燕云：一条新闻的悲惨世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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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：燕云 | 评论(0) | 标签:所见所闻

关于死亡这回事

“六旬老太死在家中2年被发现，发现时仅一堆白骨”，这是在我贪生怕死得厉害时期看到的一条最悲惨世界的新闻。

这堆白骨，生前是个爱美爱生活的漂亮潇洒老太太，与前夫有个儿子，还保持联系，老太太活跃大方，对人也热情，与邻里相处也不错，奇怪的是，失踪两年，竟没有一个人去追问老太太的去向，儿子跟妈之间的关系真的如此淡薄？社区报告制度貌似不太管用，一对一的志愿者帮扶计划，为什么老太太不在其中？拿退休工资的应该是有单位的，我查了下，是浦东船厂的，单位只发工资不问死活？总之死了两年，肉身变成了白骨，大家都还觉得，不定她在哪儿旅游快活，享受生活。

我们总说人情冷漠，世态炎凉，这不是空口说白话。

我曾经有个邻居，比这6旬老太太年纪要大点，人长得精瘦，我妈总说我老了之后瘦骨嶙峋就像她那样，老太太从早到晚手指间夹着玉溪烟，喜欢拿只金碗坐在门房处跟人聊天，聊到腹中空空，就去门外小饭馆买碗面条或米饭，以前爱逗小来玩，小来也老远就叫她婆婆，我听说老太太有儿女，但没见过，有天下班回来，看门的小吴跟我说老太太死了，死在家中。人刚死，我从未蒙面的老太太那些儿女都出现了，据说老太太不差钱，就那套商品房也值几个钱。

我对死亡经历了很多感受，从大义凛然泰然处之，到轻蔑藐视无所畏惧，到生死无常人生如幻，可甚少有恐惧和害怕，父亲临走前，我有过惶恐，那不是怕死，是害怕永远见不到父亲，是不舍得他就这么从此离开。我常听见有人在我面前视死如归，慷慨陈词，恨不得现在就找机会在我面前一头撞死才叫赏心乐事，其实我知道你真让TA死，TA有一百万个理由陈述不死的必然，这种人用四川话说，肉都烂了，鸭嘴子还硬。

最近我煞是怕死，以至于虚妄颓废，沮丧不安，内心惶惶。跟一个朋友说，我最近特别贪生怕死，朋友说，你才最近呀？我早就怕了，怕死了都没人知道。我没问为什么怕人不知道，这不用问，鸡犬相闻，老死不相往来，没什么稀奇，就像浦东那堆白骨，要不是家里水管影响到人家，水电工绝不会趴在窗台上一窥究竟。

前两天洗澡的时候，我用泡芙给小来搓背，小来很满足地说：如果我老了，你还能给我搓背，那是件多幸福的事啊。这话可以双关，一是她老了还能持续感受到老妈对她的照顾；二是她老了我居然还活着，不但活着还有劲给她搓背，这是我们双方的福气。我无限感伤地撅嘴告诉她：怕是你老了，我早就不在了。小来很正经很镇静很了悟生命地训导我：死是生命的一部分，死并不可怕，你明白吗？我点点头，明白。小来又反问我：假如恐龙不死，你能想像我们今天生活的世界是什么样吗？我摇摇头，不能。

但我还是不能承受生命的这一部分太过不堪，比如一堆白骨之后，无人发现，若干年后，一堆白色的粉末上，爬满了生蛆和蝼蚁，臭不可闻。这让我想起客死美国的张爱玲，那间黑黢黢的公寓里，容纳了一颗不可一世的孤单灵魂，而承载那颗灵魂的肉身，穿行着肆无忌惮的老鼠。

关于朋友这回事

经历了死亡，会倍加珍惜生命，关爱人类，李连杰在印尼海啸大难不死之后，创立了壹基金，至于他一心向佛，与达赖之间的关系咱就不深说了，我想与政治无关，与生命攸关。

说个近点的事，我有个同学，因为八九年不与同学们步调一致唢呐齐鸣哭皇天，而在寝室与外校女生被翻红浪，漫卷西风，被我班同学强烈鄙视，多年不与之来往，这位同学后来发了横财，但仍不被我班同学待见，该同学并不以此为侮，欺哄麻诈，自行其道，一次出了车祸，生死一线，被我班善良男生搭救，该同学从此醒悟：我一定要在将来的生活中试着对大家诚实一些，善良一些，珍重一些。

珍重友情，珍重亲情，关爱他人，关爱生命，说白了，是珍惜我们与这个世界的联系，贪恋红尘没什么可耻，珍惜与他人之间的关系也就没什么不齿。

我有时候检讨自己，对自己冷漠，也对别人冷漠，但下细拷问，我并没那么冷漠，不过是不愿表达流露内心的感情而已。我娘家弟弟总说我说话打击他，我却说他总不能体会我用心良苦，大家都安慰的时候我再去抚慰，岂不是显得一男人多弱势，咱不能只捡好听的话说，虽然我偶尔也说人好话，尤其是朋友。

若干年来，我有过很多朋友，有同学发展起来的，也有同事发展起来的，还有从陌生的状态发展起来的，有些朋友十年八年不见，但心中多有牵挂，偶尔一个电话，彼此都觉得欣喜慰藉，原来我们一直都在对方的心底没有消失；也有曾经是朋友，后来有了隔阂的，对这个问题，我不时会跟自己较真，究竟那些隔阂重要还是那个人重要，如果人的份量大过事，我会自己找个台阶下，也或者借着人家给的台阶爽快地落地，可也有些朋友真的就此相忘于江湖了。

去年今天我应该是跟一个朋友在南方某个城市度过的，我得承认，那个朋友对我是好的，每次去都专门请了假接我陪我，生怕冷落怠慢了我，可后来终于还是淡了远了，我思忖自己是否有过不珍惜，但我还是不能接受伤了心。都是成年人了，每做一件事即便没有经过深思熟虑，也应该是负责任有担当的选择，尽管我常常会因为一个成年人身上透出的孩子气感到惊喜和称道，但我终究不能接受一个成年人的选择如同幼童般反复无常。

失去一个朋友当然不是那么太坦然的事，至少对我而言，尤其是在我如今特别贪生怕死的时候想来，朋友多总是有好处的，至少死的时候多个送葬送花掬泪的人，死固然是件遥远的事，但老就比较现实了，若我老了，小来同学也该大了，小来大了，就不像现在这么依靠她娘了，说不定还盼着她娘离她越远越好，再说，老了不像现在这么有事忙活，有事也做不动，咱坐着不动也得有个人聊天打麻将，我跟禄哥说好了，我老了就去他们家那小别墅的楼上搭张床，没事把丹姐也叫来，咱围坐在杂草和野花丛生的太阳底下喝茶打麻将，仅从这个意义来看，没有朋友是孤单寂寞不好玩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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